>

百慕大式告别(七)冲击

- 编辑:广西快乐十分 -

百慕大式告别(七)冲击

目录

目录

代志恒小时候就是个十分好强的男孩子,长大后变成了十分好强的男人。他是那种去KTV唱完歌都要看评分的,骨子里的要强。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加痛苦。代志恒的相貌极具辨识性,他的左眼偏向了左边,右眼偏向了右边,坐在他对面时,他看起来就像是“←_ →”。两个眼珠的方向并没有影响他的视力,但影响了大家对他的判断。代志恒是儿科毕业的医生。在给孩子们打针时,医生会给孩子讲个故事,趁着孩子们的注意力被故事分散之际,针便已经打完了——没有哭声。但代志恒做不好这个,大多数孩子在看到他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哭了。孩子一哭,代志恒自己便乱了阵脚,有时一针还扎不进孩子的血管里,孩子们哭声骤停,看着针管里的液体依然满格,意识到自己还要被扎一针时,孩子们的哭声就又更大了。

很久以后,小伟回想起这次见面,眼前依然会浮现一层淡蓝色。

有次相亲,代志恒是戴着墨镜去的。那是一个倍显慵懒的下午,连鸟都懒得飞,全在草丛里卧着,电线杆子上一只鸟都看不到。代志恒正(尚未发福,戴着墨镜)边喝着黑咖啡边因口中黑咖啡的售价感到心痛,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忧郁。在数年前的街边,伴着记忆里蒙着的那层暗黄色滤镜,戴着墨镜的代志恒简直就是鹏城的巴乔。就在相亲的对象(女,比代志恒小五个月)刚刚表达了自己对代志恒的满意,轻浮地想和代志恒来个闪婚以襄这因皮囊姣好产生的一见钟情时,代志恒缓缓摘下了墨镜——被女方大骂是披着一层残疾人伪装的诈骗犯。正因为代志恒这双眼睛,他命中注定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儿科医生。但却因此结识了李小伟。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小伟正在抖着自己未排干净的尿液——在鹏城福田区皇庭广场的男士洗手间里。当小伟因自己的器官不听使唤而频繁晃动,以求让自己摆脱尿不尽的名声时,刚好看到了站在自己右边,正斜眼看着自己的代志恒(实际上只是代志恒的正常状态“←_→”)。小伟语气不善地喊了一句:“看你大爷啊看!”代志恒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不禁打了个颤,连正在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小瀑布都有些许被吓回了小山洞里(还有一些溅到了裤子上)。代志恒转过头看着小伟,小伟这才意识到自己骂错了人,连忙提上裤子握手道歉。代志恒用自己一贯的宽容大度(如果代志恒是个不够宽容的人,那他一天应该能打上十次架)原谅了小伟。得知代志恒是医生之后,(饱受脱发之苦的)小伟就脱发问题虚心请教了代志恒。在代志恒说了“注意休息、少熬夜、多吃蔬菜、多锻炼身体”等中肯建议之后,小伟依然是一副没有满足的样子。于是代志恒指出,小伟的脂溢性脱发,是由雄激素分泌旺盛而引起的,生姜属热性,脂溢性脱发也是由热引起的,所以用生姜擦头皮反而会使脂溢性脱发加重。吓得小伟旋即把头上顶的那片生姜丢到了小便池里。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小伟从床上直接弹了起来。

几天之后,在2016年的尾声,代志恒在一家街边的咖啡店把自己认为可行的,治疗局部脱发的药给了小伟。那天下午街边来来往往全都是花白的大腿,让小伟一位夏天回来了。小伟接过代志恒递来的药,有口服的,还有涂抹的,总之都是看起来很有用的。代志恒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式走进了小伟的朋友圈子。几个星期后,代志恒跳槽了,代志恒这个“跳”可不是“跳高”的“跳”,而是“跳水”的“跳”。直接从人民医院跳到了社区卫生服务站当门诊医生——投诉他的家长实在太多了,原本院里领导念在多年交情(说白了就是可怜他),想让他做医院里的后勤,代志恒一想,反正孩子大学快毕业了,老婆也离了,还不如就去卫生站挂着,还能多看点病人。代志恒不知道,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个病人(说“病人”不太准确,应该是“残疾人”。但说代志恒是“残疾人”也不科学,他的眼睛不过是有碍观瞻,视力可都是4.9的)。小伟头发还没秃的时候交了个女朋友——在此之前,小伟已经很久没有女朋友了。自从离开了北京,小伟觉得自己身上总是有一份沉重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从北京离开之后才真正长大,真正成熟。几年来,通讯公司的提示音已经委婉了很多,当对方挂断电话的时候,不再是简单的“B”一声,而是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刚刚改成这提示音时,小伟还纳闷,怎么奚纱就这么不方便,后来,小伟明白过来了,也不再去想奚纱了,只把那提示音当成是自己浪掷青春的纪念物。接着,在2011年的某个冬天,他随便在鹏城一个巷子里找了家纹身店,问纹身的师傅能不能把胸前的纹身洗掉。师傅说:“洗纹身的话,要用激光把色素打散,估计8周才能恢复,很痛的。”

打开门之后,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何璐就站在了他面前。何璐身后还有一个粉色的旅行箱。

洗纹身会让原本那团纹身模糊不堪,就像再怎么努力地去忘掉一个人,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也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每次试图忘记时的涂抹而变得模糊起来,真正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还是去认识另一个人。

“这是……”小伟指着旅行箱说。

小伟没有洗掉胸前的那个名字,而是把胸前的字(“奚纱”)纹成了黑色小方块。鹏城是一座年轻的城市,每走一百米,街边都有两家足疗店,而小伟几乎从没进去过。刚到鹏城没几个月的时候,小伟还想给自己疏通疏通经络,进去按个脚,没想到刚进足疗店的房间,服务员就推荐小伟做“保健”,大的那种。小伟就只做个普通按摩,捏捏脚,服务员反倒一脸鄙夷地说没有,那眼神就像小伟是个前清的太监遗留物。从此以后,小伟就再没进过路边的足疗店。鹏城的险恶之处也正在于此:那些看起来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足疗店里全都是用金钱交易的男女之欢,而霓虹闪烁,看起来就不正经的足疗店反倒是正规足疗,只不过是通过客人们的邪恶联想招揽生意。

“我放假啦。”何璐遮不住脸上的笑意,拖着箱子进了房间。

李小伟脑子里时常出现奚纱、方芸、何璐、方云的身体,回味当时交媾的感觉甚至比当时的体验更让小伟觉得惊心动魄。时隔几年后,当那些曲线渐渐在记忆中黯淡下来,小伟交了个新女朋友,名叫曲安琪,安琪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缺点也看不出什么优点,只有双眼皮才能称得上“好看”。不知怎的,小伟和安琪之间的性并不像与之前眷顾小伟的几位女性那样让小伟的记忆可以一直停留。严格意义上来说,小伟与曲安琪在床上做得事并不能算得上是“及格”。他们之间缺少某种小伟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就像安琪本人一样,他们人的感情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小伟锁好门之后帮何璐卸下短袖T恤,露出了淡蓝色的内衣。

代志恒看得出小伟心里装着什么事,上车之后他就能感觉出来,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约小伟出来谈事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当车停在十字路口时,行人的目光纷纷扎在了李小伟的车上——并不是因为小伟的车又多奢华,而是因为小伟忘了放开手刹,后车胎在刹车片的摩擦下冒出了徐徐青烟,就像是李淑萍死后在排位前香炉里冒出来的一样。

何璐把衣服挂在墙上的衣架后双手环住了小伟的脖颈。

在代志恒约小伟谈事前的那晚,小伟透过车窗看见方云了。就在回家的路上,在老式小区入口旁的马路牙子上,小伟看到她了。在鹏城,人们判断一个姑娘是不是妓女的时候并不仅仅从她们的衣着是否暴露下手(毕竟鹏城的姑娘们早已走在了女权主义进化的究极形态,享受着衣不蔽体时中枢神经系统传来的自我统治感),而是要看他们的那份妆容。改革开放四十年,人民的着装不断更新换代,鹏城妓女的妆容却从未迭代。方云裸露的胳膊上,“忍”字的纹身还依稀可见。小伟见到方云,先是惊了一下,没想到能在鹏城(还是自己家门口)碰到她,接着又是更深层次的一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方云还做“这个”。当年方云干瘪的乳房变得硕大无朋,但身材也一样膨胀了起来。小伟早已不再对方云抱有那种魂牵梦绕的感觉,那感觉只不过是小伟情感泛滥时期堵住洪流出口的浴缸塞。

“你们放多少天假?”小伟问道。

“上车吧。”小伟的车停在方云面前,车窗摇了下来。

“一直到八月三十一号。反正杭州离这也不远,要是想我了,就去找我呗。”何璐的嘴唇已经和小伟的黏在一起了。小伟的手很不老实,但却让何璐很喜欢。

“上哪?去你那还是去我那?”方云边说着边系上了安全带。

“你瘦了不少。”何璐在小伟身下抱着他说。

“是我。”小伟转过头说。

“也分地方,有的地方瘦了,有的地方壮了。”小伟的手伸进何璐的牛仔裤中捏着她的臀部说。

方云看了眼小伟,脸上原本故作冷漠的五官开始融化了:“我说呢,怎么开车的男人还会找我这种站街的。”方云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入错行的后悔,反而是恨铁不成钢式的自暴自弃。

一丝不挂的何璐站在小伟的面前,小伟开始慢慢的欣赏起来,用眼睛,用手指,用舌尖。即使是何璐体内最深邃温暖的部分也被小伟悉数征服。在何璐终于比小伟更加迫不及待时,小伟进入了。

“你啥时候来的?”在一家餐厅里,小伟问。

结束后,两个人依然以单位面积人口密度最高的方式占据着床上1.8平方米的空间。

“来哪儿?”

“这几天怎么没找我?”

“鹏城。”

“看你没找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来了一年多了,本来在卅城干得好好的,这不之前卅城搞那个大规模扫黄,就把我扫出来了。我一看,卅城离着鹏城这么近,就直接来了。”方云说。

“你不好奇我去上访都干了啥?”

方云变得喋喋不休了起来:“你可是不知道,咱们那的人可是越来越挑食了。前两年,有次过年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碰见马文了(渤市的人最近几年跟东北人‘学坏了’,过年的时候不好好呆在家里看春晚,全跑到海南三亚去避寒了,一到了大年初一,街上的车少得可怜,出租车司机以往熬夜刷街的干劲全都畏缩到被窝里了,只剩下公共交通还在苟延残喘),我就坐在他前面,还扭头看了他半天,不过他一副认不出我的样子(的确,方云的身材已经严重走样,要不是小伟真心喜欢过她,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估计他是把我当拉皮条的了。”

“你要是想跟我说的话,肯定不等我问就跟我说了。”

“哦。”小伟说着把最后一小块牛排填到嘴里(这西餐还是有好处的,吃起来可比合餐制的中餐快多了),“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啊。”

“算了,不堪回首。”小伟想到了在拘留所第八天的晚上,睡在隔壁床铺(实际就是木板)的老吴半夜耳朵里爬进了一只蟑螂,哇哇大叫,把所有人都吵醒了,最后不知从哪找了个手电筒,照着他的耳朵照了半天,蟑螂才顺着光的方向爬了出来。爬出来的时候老吴还说“别打别打,等它从我脸上下去再打,等它爬远一点再打。”最后蟑螂死在了梁子的鞋下。

“你不想和我做吗?”方云有点诧异。

“明天几点的车?”小伟问。

“不了,我有女朋友,精力还没旺盛到要出去嫖的程度。”小伟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没想到方云并不介意小伟潜意识中对自己的职业贬低。

“九点多,我自己走就行,你不用送我。”何璐躺在了小伟的胸口。

“呦,你怎么开始假装清高了,咱俩上次见面是在哪来着?”

与此同时,在武陵春复职的方芸接到了自己重返老东家后的第一笔生意。就在上钟前,方芸觉得小腹鼓鼓的,她去了趟洗手间,发现自己来月经了。

小伟没忘,上次和方云见面是在渤市的一家“按摩店”里。

“老板……我今天来那个了,要不,我给你换个姑娘吧。”方芸对房间中大腹便便,头发稀少,鼻毛若隐若现的中年人说。房间里的灯是淡黄色的,人们在这种灯光下就像是加了一重滤镜,多少会变得好看一点,可这位“老板”即使是在这样浓重的滤镜下相貌还是一样令人难以下咽。

“我这不是早就改邪归正了嘛,再说,我就是路上看到你了,想老同学叙叙旧罢了。你别想太多。”

“怎么?你嫌弃我是吧?”这位“老板”说话时嘴里泛出了烟味、酒味、厕所味。

两人说话的氛围暖洋洋的,几乎融化了餐厅里周围的人(主要是男士)被方云身上那一身肉味吸引过去的眼神(其中一位男士偷瞄方云的黑丝加短裙时,皮鞋还被一同进食的女士狠狠地踩了一下)。其实小伟心底里是想的,但肉体的软弱干涸无法支撑他雄心万丈的欲望,甚至在抵抗那些欲望。

“不是,老板,我今天是真的不行。”虽然方芸打心底里不愿意接这单,但依她平时的敬业精神,多半还是会硬着头皮做下去。今天确实是事出有因。

小伟站起身来,给了方云一张名片,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联系我,一般不太大的我都能帮你处理。”

“老板”不相信方芸说的话,伸手把方芸扯到了自己怀里,右手用力地扒开了方芸的短裙。方芸开始大叫起来,“老板”却更加兴奋,左手伸进了方芸的内裤。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板”看着自己满手的红黑色勃然大怒,把方芸扔到了地上,踢着她的身体。

方云叫住了小伟:“其实,你爱过我的,对吧。”

方芸的叫声把丽姐和一众姐妹吸引了过来,大家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方芸躺在地上,短裙半脱着,花白的屁股以及屁股上的血迹露出了大半,举着双手抵挡着来自中年男子腿部的踢打。一般为了防止出现客人寻衅滋事这类事情,武陵春每月会按时给街道里派出所的老胡“表示表示”,然而不巧的是,此刻正对着方芸拳打脚踢的中年男人正是喝醉酒的老胡。

小伟皱了皱眉头,自己爱的那个充满反叛精神的方云、在渤市和自己一起抱头痛哭的方云以及面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发福妓女方云相互排斥,互不相容。“没,你也知道,我从小脑子就不好使,不瞒你说,光驾照我就考了好几次才过呢。怎么可能爱过你呢。我就是正义感强,见不得人受欺负,你别误会啊。”小伟笑了笑。

在丽姐平息了老胡的怒气之后,鼻青脸肿的方芸给老胡道了歉。老胡只说了一句话:“要么让她滚蛋,要么你这破店就别想开了。”

“行,那你掏钱吧,跟我在一起都是按钟算的,不管做没做。”方芸拿出手机亮出了自己的收款维码。

方芸当然是个识趣的人,正因如此,她才从自己做了十几天服务员的饭店离开,她看出老板对她有意思,也看出老板娘不是好惹的,于是识趣的她在前一天滚蛋了。方芸充分地认识到了自己红颜祸水的宿命,回到了武陵春。方芸当然也知道武陵春这破店比自己能赚钱,所以现在她草草收拾了一下,也滚蛋了。走到前台时,方芸接了半杯水,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血水吐到了武陵春门口旁的下水道里。

小伟付了钱,走出了餐厅。上车之后,小伟收到了一条短信:“谢谢,方云。”小伟把方云存到了通讯录,透过车窗和餐厅的玻璃,经过了两层玻璃对光的折射,小伟依然看到了正趴在餐厅桌子上的方云。“估计她那么浓的妆全都得哭花了。”小伟心想。

方芸拖着疲惫和委屈,不知道该去哪。这些天她给小伟打过几个电话,但电话那头传来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方芸绝望了,不知道该去哪了。上一次看到这么黑的夜晚还是在大半个月前。那时百无聊赖中的方芸翻阅着小伟带回来的书,那本《人间失格》她很喜欢,在看到一般时,方芸好奇这本书有多少字,于是翻到了封底。才五万多字,方芸震惊了,自己看了一天竟然连五万字都没看完。五万字竟然能让人产生这么多的复杂情感。而更让方芸震惊的是,在“开本787x1092 1/32,插页5,字数58400”的上方,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开头和结尾分别是:“小伟”和“何璐”,方芸已经猜到了这些字迹的内容,但还是飞速的浏览了起来,终于,她捕捉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很喜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男人。”方芸崩溃了。曾经自己幻想的普通人的生活破灭了,但她还是不能相信,不想相信,小伟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真的不想要自己了吗。直到小伟回到家,她知道,他外面真的有人了。或者说,他终于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人了,他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了,不需要自己这个“犯过错误”的人了。方芸开始绝望了,继而泪流满面了。

回到家之后的小伟拿出了抽屉里的相册,他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将两张毕业照上方云的脸剪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回忆起原先照片上方云具体的相貌了。第天早上,小伟遗精了。梦境中的那个看不清面庞但丰腴庞大的女人不断地将小伟的空虚剥去,小伟像是被剥了皮的香蕉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当小伟梦到自己像是冬天里的冰激凌机器在那女人的手下缓缓挤出一茬一茬的草莓冰激凌时,他意识到自己就要梦遗了。他急忙醒了过来,躺在身边的曲安琪被他的响动唤醒,问他发生了什么。李小伟掀开被子一看,果然,小堤坝防不住大洪水。安琪乐不可支了:“小伟,你要是想要就直接跟我说啊,何必憋着自己,压抑情绪呢?”刚认识安琪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对小伟的态度可没这么“随便”。

何璐在浴室里洗澡,水溅到毛玻璃上,灯罩下U字型的节能灯散射出的光让何璐的曲线即使在浴室外依然隐约可见。爱情是神奇的,或者说,性是神奇的。自从在桥下有了第一次之后,何璐的胸脯开始膨胀了,臀部也开始了几乎是肆意的生长。小伟在浴室外透过毛玻璃欣赏着何璐的这条曲线,这条曲线很难不让小伟联想到方芸。正在小伟为自己想到方芸的曲线陷入自我谴责和反思以及略微的勃起时——方芸的电话来了,小伟的手机响了。这个号码小伟觉得很眼熟,从拘留所出来开机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号码。多半是买保险的吧,小伟心想。他暂时还不知道,这是方芸新换的号码,这本是方芸为了忘记小伟而换的号码,但这个号码唯一拨打过的确是小伟的电话。

和安琪遇上的那天早上,小伟在街上开着车,看见一位骑着自行车的老大爷在看着另一位骑着自行车的姑娘踩自行车脚蹬时忽隐忽现的大腿。小伟看着老不正经的大爷,大爷老不正经地看着姑娘的腿。在十字路口停车等红灯的时候,小伟看了眼那位老大爷,还在孜孜不倦地看着姑娘的大腿(其实那姑娘腿并不算特别温润,也许只不过是若隐若现的刺激感把岁数上已然与“行将就木”划等号的老大爷勾回了红尘之中),小伟把车窗降了下来,冲那老大爷喊了一句:“大爷,在红绿灯这儿您就休息会吧,眼睛怪累的。”小伟这一说,就把周围年轻人的目光全聚集到那位大爷身上了,大家又顺着大爷的视角将目光延伸了一下,立刻就知道他方才在看什么了。大爷老脸一红,骂了小伟一句,骑着车掉头跑了。那位被大爷注视过的姑娘看了一眼小伟,一脸不屑地蹬着自行车顶着红灯遁走了。

“喂,哪位?”小伟不耐烦的语气中又拌着几分硬气地接起了电话。

小伟把车开到了公司停车场,按了上楼的电梯,当公司的自动玻璃门打开之后小伟才发现:于当天上午9:45入职,正在公司门口坐着的前台,正是刚才腿被大爷参观过的姑娘——曲安琪。小伟记得曲安琪,曲安琪可不记得小伟——毕竟曲安琪看向小伟时,小伟刚刚把车窗升上去。

“小伟,你终于接电话了。”方芸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听到自己刚刚在想的那个人的声音,小伟的语气硬不下去了。“你换手机号了?怎么哭了?出了什么事?”小伟的语气似乎又回到了两人的关系正热火朝天时的那个时期。这时的氛围就有点微妙了。就好像刚刚做了一晚春梦,第天醒来在街上看到了春梦的主角那样微妙。

小伟公司所在的大楼下经常能听见鞭炮齐鸣,每一次有人放鞭炮就意味着又有一家公司装修完毕入住大楼了——同时也意味着此前大楼中同一位置的那家公司破产清算,搬离大楼了。

“我……无处可去了。”方芸说。

已经2016年了,男人们酒桌上那些较为宏观的谈论对象已经从国家领导人、史玉柱、冯仑……演变成了马云、马化腾、李彦宏、国家领导人。那些上市的,没上市的,刚起步的,快倒闭的公司全都一个劲儿得把自己往互联网上靠。小伟的公司也不例外,不光往互联网上靠,还打算上市呢。不光想上市,还想去纳斯达克呢。就因为要往互联网上靠,王田亮(中年男人,某手车电商平台创始人兼CEO,前鹏城某倒卖手车公司合伙人、驾校教练)把“光明手车”的名号改成了“光明手车直卖网”,曾经那些做线下地推,销售的兄弟们被辞退了大半。当然,在他们正式离职之前,王田亮和一众高管在兄弟们离职的酒桌上回忆往昔创业的激情岁月——虽然才刚刚过去两年,但由于创业期加班过多,大家就像是同甘共苦过了五六年。回忆起一起奋斗的时光,王田亮还是不禁动情潸然了。王田亮在酒局上(也许是)醉酒之后,意气风发地对着在场举着红酒杯的众人,说话的时候空气仿佛在颤抖:“各位兄弟们,我知道大家这几年来陪公司走过了无数风雨,正是由于在座各位的努力,公司才能走到今天。明年,公司就要上市了,兄弟们也看见了,最近几个月公司里有很多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进进出出。他们都是公司请过来做上市前审计的。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瞒大家了。我也贼烦这帮拿腔拿调的人,要是我一个人自己的公司,我打死也不找这帮人。只可惜不是啊,这公司是大家的心血,我必须要让公司越走越远。为了优化结构,为了上市这股价,我……”当王田亮说出这话时,大家都看向了小伟(时任VP,分管线下运营业务),弄得他浑身不自在。在之后的周六,王田亮受邀参加了一个商业论坛。“王总,听说您近期裁掉了大量早期员工,大家也都知道,缩减线下人员是互联网企业发展的必经之路哈,那么请问您是如何看待那些已经无法继续对公司产生商业价值的早期联合创始人的呢?”面对主持人的提问,王田亮的表情丝毫不像一个老实巴交的渤市人,而是更像一个精明睿智的上海男人。他说:“公司发展到了这一步,无论开除谁,我都很痛心。但公司毕竟是要发展。对那些跟不上公司发展脚步的兄弟,我会把公司现在的成就归结于他从前做出的事情发生的蝴蝶效应,给他安排个闲职。当然,如果他要走,我也不会拦着。”就是在那次之后,小伟转了岗,自愿降至成了商务总监——这是他精心挑选后的决定,公司的所有职务中,只有这个最闲,他知道对互联网的一窍不通的自己是时候离开重要岗位,安心等待当年那个选择(跟王田亮跑到鹏城)带来的蝴蝶效应式的指数级回报了。而当时的商务总监孟宏杰则获得了从业史上史无前例的脉冲式升迁(官至市场总监),为此,在小伟仍然健在的那段不长的时间里,对每个事件习惯性做过度解读的他(起码是表面上)成了小伟的忠实拥趸,就像是焊在小伟屁股后面的尾巴似的(即便小伟曾多次表示虽然自己被孟宏杰的侠义行为感动,但职位变动纯属自己的个人行为,孟宏杰无需表现得如此殷勤)。即使小伟每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面对着黑屏的电脑毫无建树地刷着手机,孟宏杰也表现得十分宽宏大量。

浴室中花洒的声音停了下来,何璐打开沐浴露时盖子轻轻地发出了“砰”的一声。小伟听到了,他逐渐冷静了下来,从对方芸的那种情愫中抽身而出。

代志恒在小伟旁边,两人一起在路边看着冒烟的轮胎。“这要搁几年前,我五分钟就能修好。”小伟弯着腰说。“那现在呢?”代志恒问。小伟啧了两声,噘着嘴说:“手生了,怕是不行。”

“你先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吧,我这还有点事,明天我再帮你想办法。”

李小伟和代志恒坐在路边的茶室里等着拖车,时间仍然在无聊中流逝,(在鹏城的工作日依然能在街边闲坐着的人,有一半的生活都是无聊的。小伟恰巧是其中之一)两个人看着青烟徐徐冒出的车胎,小伟已经不再去想前一晚与方云的偶遇,而是不禁开始思考起了生命的严肃性及死亡的仪式感——还好发现的早,我要是就这么死在路边了,那也太不声势浩大轰轰烈烈了。小伟心想。他甚至开始想,如果王田亮还有点残存的兄弟情谊,花钱在自媒体刊登了自己的讣告,内容是:“前公司高管李小伟因刹车片耗损严重于公路上撞及大树/电线杆/大货车/某垂直于地面的剑影物体不幸身亡”的话,那自己辛苦建立的体面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

遥远的北冰洋、严寒的西伯利亚是冷空气的发源地。冷空气最初都来自北冰洋地区,然后经过西伯利亚地区得到加强。小伟的话从听筒中吹向方芸,其寒冷强劲的程度远超西伯利亚的冷风。

刚到鹏城的小伟还是有几个钱的,但那是属于旧世界的钱,在鹏城这个新世界,他可以说是身无长物了。还好有王田亮一早就给小伟打好了地基,但谁能想到,原本期盼着的走私手车市场的风起云涌结果不过是在若有若无地下着毛毛雨,准备着退潮。王田亮当机立断,看着跟自己从渤市一路奔波而来的家当和老婆,硬着头皮盘下了一个手车公司,又在恰如其分的时刻踩上了移动互联网的冲浪板。总之,一半是运气,另一半还是运气,光明手车直卖网的激流到底是撺掇起来了。当然,这其中,早期小伟领着一大帮兼职的学生(后转正为早期员工,上市前夕辞退)不要脸且不要命地四处发传单喊口号,用实诚的职业精神培养了早期的种子用户功不可没。那时候,小伟的字典里都快找不到“睡觉”这俩字儿了。后来公司有钱了,小伟的钱还是不多(但毕竟能买车了),王田亮的钱也不多(但毕竟能买房了),互联网企业就这样,公司再有钱,人也比不过那帮做走私外贸的赚得多。可以说,鹏城两大特产:大把的钱、大波的鸡,小伟都没尝过。直到脚跟完全站稳了,小伟才想起来女人的滋味。虽然自己曾不止一次的在庆功宴上宣扬自己浓密的性爱历史(编程课本,最少也是三本必修一本选修),但功劳簿上的老本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倦了在那有限的几段回忆中短暂的自渎。就在这个时候,在年会上,曲安琪(已从前台转岗至HR)再次出现。曲安琪在年会上唱了一首《我只在乎你》。太老了,太土了,但是直接唱到小伟心坎里了。小伟随口说了句:“唱得不错”,坐在小伟旁边的孟宏杰也附和道“相当动人。”。分管HR的总监还腆着自己那因吸烟过多而满是黑头的月球鼻子上台给曲安琪献了束花,在该HR日渐衰老的破旧皮囊对比之下,曲安琪竟也能用“漂亮”来形容了。那晚,年会上压抑已久的职员们渐渐融化了上下级之间那条明晰的界限开始称兄道弟起来了公司全员上下一团和气——这正是年会的目的所在。只有自从李淑萍去世后就不再喝酒(除了少量红酒)的小伟和没喝酒的曲安琪。

“谁啊?”何璐擦拭着头发走出了浴室。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小伟问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曲安琪。

“没事,一个朋友。没啥大事。”小伟边说着边用力按下了挂断(同时也是关机)键。

“你别靠近我。”面对前副总裁李小伟时,曲安琪没有后来那么随便,甚至还显露出了抵触情绪。

何璐的肚脐比常人的深,也比常人的大。那个类似溶洞的形状让小伟想到了自己在汕头吃的油筋包。何璐的肚脐与小伟的鼻尖之间距离不到一公分,小伟的鼻尖顶了上去。

“怎么了?我惹你了?”小伟还以为是安琪在避免谈论两人初见时的尴尬。

当小伟把何璐送上汽车回到汽修厂时,汽修厂的卷帘门还是死死地关着的。这种关着是除了地心引力之外还受到其他外力(反锁)的那种关着。小伟没有打通梁子的电话,绕到汽修厂后面,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小伟踩上了树干最粗壮的结节上,那是它的精华所在。小伟趴在汽修厂的后窗上向水泥墙内看去,除了一片狼藉,几乎什么都没有。

“刚才姓孟的那个流氓已经跟我说了,看不出你平时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然这么龌龊。”

梁子正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其实按照他出没的频率,这张沙发是没有必要存在的,它应该是一张折椅。但当时那位讲排场的梁子还是给自己买了一张沙发。一张坐上之后全身就陷下去的沙发。梁子的肉体陷进了沙发,而他的精神陷入了混乱。工人们不知去向了,连一些油漆都不知去向。梁子不知道自己进了拘留所之后外界的传言是怎样的。他只知道自己从前小看了自己厂里的汽修工人们:从那些不知去向的油漆中可以看出工人们在油漆品类及等级领域中扎实的基本功。李小伟已经给梁子打了三通电话了,他从窗外俯视时看到梁子了。他无法理解梁子心中复杂的心情,但他知道梁子心中一定十分复杂。

“他跟你说什么了?”

工厂外一共有三百七十五团红色的油漆印,多半是在搬运途中溅出来的。树上有十五片泛黄的叶子,其余百八十一片还是绿油油的。

“李总监,请您别装傻了,理我远点儿。”

小伟从树上下来了,梁子也打开了汽修厂的门。“这下舒服了,以后就咱们俩人了。”梁子开门后对站在门外面的小伟说。小伟没说话,看梁子的眼神变了。梁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抽烟喝酒在大街上盯着美女大腿看的那个梁子了。梁子的格局一夜之间伴着胡茬长出来了。“没钱了,反正早晚要让他们走的,现在他们自己走的,反到省的我不好意思说了。”

安琪说得小伟一头雾水,小伟揪着已然酩酊的孟宏杰的衣领,把他拽到了安琪面前问:“你跟曲安琪说我什么了?”

梁子的汽修厂就只剩小伟和梁子两个人了。

孟宏杰酒后涨红的老脸摆出了洋洋得意的请功表情:“李总,甭客气,我看您不是喜欢她吗,我刚才跟安琪吩咐了,让她今晚好好陪你……”话还没说完,李小伟的拳头已经隔着孟宏杰的下巴打在他那颗没来得及拔掉的智齿上了。伴随着安琪的尖叫声,众人的目光蜂拥而至,随即撞上了李小伟凶狠的眼神,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驱动下四散而去。小伟让孟宏杰滚蛋,这是孟宏杰最后一次听小伟的吩咐。

2005年九月中旬,太阳直射点已经越过了北回归线。四点五十八,上海的天亮了。这座城市每天都生产着大量的垃圾,无数的动物昆虫冲撞车轮后产生的尸体正在被清理。阳光射进郊区一家汽修厂的宿舍里,叫醒了李小伟和梁子。

小伟若无其事地坐到安琪身边说:“刚才那首歌唱得不错。”

李小伟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之后他要买个窗帘,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两个月了。因为梁子已经两个月没给小伟发过工资了。两个月来,梁子的汽修厂只接了三单,三个客人来的时候眼神中都充满着关切,就像来补补漆,保养一下车是给临终之人的最后关怀。

“谢谢伟哥。刚才我下来之后还有好几个同事说我唱得土呢。”

下一章

“确实是土,但‘土’改变不了你唱得好听这个客观事实。”

两个人聊了一晚,就像是孟宏杰事先安排的一样,他们不久后在一起了。

代志恒和小伟坐在街边的咖啡店,新势力的象征川流不息——在鹏城这座年轻的城市,本地的青年们正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拆迁征用土地的好消息从他们尚未出生时便接踵而至,刚成年时他们便已与玛莎拉蒂是在马路上培养了多年阶级感情的老朋友了。而外来的年轻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只有在离开这座城市时才会体现出来:当A说自己想要回南京老家时,大家会说他要退居线过舒坦日子了;而当B说自己要回四线城市老家时,大家会说他腐化堕落泯然众人了。在一辆又一辆让奋斗者望而却步的高级金属驶过之后,小伟终于等到了汽修公司的人。

“等你们修好了麻烦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小伟递给汽修公司的人一张名片。

汽修公司的人拖着自己的华晨宝马远去之后,小伟问代志恒:“老代,你今天叫我出来到底是要干嘛啊,半天也不说话。”

“我这不是想请你吃饭嘛。”代志恒的左右眼珠开始轻微地颤抖,以极其粗糙的手段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

“就只是吃个饭这么简单?”小伟凝重地看着代志恒。

“小伟,先别说别的,我对你怎么样?”

小伟摸了摸头上那一小团从大漠戈壁长成三北防护林的秃顶区域,说:“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觉得我医术怎么样?”

“挺好的呀,你不是有行医资格证吗,你第一次给我开药的时候我还让你给我看过。怎么?你们社区医院还闹医患纠纷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我们卫生服务站新调来一个门诊医生,是护士长的亲戚,他们想让那小子顶我的位置,让我去干出纳。你说,气人不?”由于眼睛的原因,代志恒生气的样子像是灵隐寺里四大金刚的雕塑,格外吓人。

“操,这你也能忍?”

“忍不了啊,所以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嘛。”代志恒十分微妙地在愤慨的语气中加入了一丝恳求。

“你不会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卫生站举起抗议吧,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你想哪去了,就算他们现在再让我干我也不在那儿受累了。我最近在公交站牌看到你们公司的广告了。你不是光明手车的副总吗?能不能让我去你们公司?让哥哥也趁着还没完全老去之前享受一下赚大钱的感觉?让我以后再经过社区卫生站的时候也能趾高气昂一回?”代志恒总是这样,从来不会单刀直入地说话,总是会在话语中加入一些云山雾罩的俗套。

“没问题啊,就这事儿还用得着当面说啊,你直接给我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你等消息吧。”小伟应下来了。

讲义气好面子的渤市人养育了十多年后才到鹏城的小伟应下来了,但这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办。就在小伟向人力资源总监提出要增加一个人员配额时,人力总监说:“不好意思,伟哥,咱们现在马上就要上市了,headcount卡得很严,要不你先把那人的简历拿来我看看?”

小伟目不斜视地看着人力资源总监——那位在年会上给曲婉婷献花的人力资源总监。但小伟的注视已经不再有力了。大家是不会害怕一只被骟掉的狮子的,所以人力资源总监义正言辞地否决了小伟的要求。而当后者在午休时分走进电梯打算去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随便买点便当填饱肚子时,公司里年轻的后生们调侃式地对小伟说:“李总,您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有时间像我们一样出去吃东西了?不影响我司的现代化建设吗?”小伟恨不得当场掐死那几个拿他开玩笑的年轻人,哪怕是当场开除他们呢,那也挺解气,但是小伟不能。小伟意识到自己走出了一步十分错误的棋,就像是把車下在了跳棋的棋盘里一样。

李小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大势已去,像是残羹冷炙般备受冷落,而这一切的元凶不过是因为王田亮一心想要上市罢了,这件可大可小(上市在此刻的中国简直像是过家家,再没有了几年前的神圣感与仪式感)的事情正不断削弱着李小伟在公司中的实际地位。李小伟在吃午餐时口中嚼的每一粒饭粒时心里都在咬牙切齿地对着王田亮诉说自己多年来的功劳和苦劳——华北大区线下多家手车电商“大战”,要不是自己带着兄弟们抢占先机,能有后来公司业务的大规模扩张?西北大区进行市场教育,要不是自己率领得力干将抢占用户心智,能有后来的兰州大捷?吃完饭后的小伟用远低于他这个年龄的人应有的情商愤愤不平地走进了王田亮的办公室,对王田亮提出:1.恢复自己联合创始人应有的身份和地位、2.将开除的线下兄弟们重新召回公司、3.自己需要一个助手,已有合适人选(代志恒)。面对小伟提出的条件,王田亮对着小伟痛心疾首地说:“你呀,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原始人,还是那老一套,咱们可是家互联网公司,你听说了吧?”王田亮的话简直不掺杂一丝渤市人应有的情面和事故,王田亮已经是个合格的互联网公司CEO了,这样的他冰冷而又理性。

“行,亮哥,算我李小伟看错你了。”李小伟当时看上的是能带着公司年入五百万的王田亮,而不是年入五亿的王田亮。这样太累了。摔门声很重,连门上的灰尘都被震了下来。

李小伟向自己的上司(孟宏杰)请了假之后(虽然孟宏杰没有批准)打车到了深圳湾公园,在停车场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深圳湾曲折的海岸线骑了起来。沿途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并排着走在路中间——他们好得就像是三个连体婴儿,要不是怕被同学说是同性恋估计早就手牵着手了。小伟转动了共享单车的车铃,但三个高中生依然横亘在路中间,比深圳湾口岸的边境卡哨还要严格。小伟下了车,将看起来最不顺眼的那个推倒在地,一边向着远处骑车一边说:“他妈的叫你让开你他妈装聋子,你们这帮孩子就是欠干。”小伟夹杂着工作的压力宣泄出的语言情绪激烈,措辞不雅,几乎能让鹏城的精神文明建设倒退十年,索性在深圳湾的海风吹拂下,所有的脏话都烟消云散了,并没有被路过的小学生极其家长听到。小伟骑着自行车在深圳湾公园的自行车道上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自行车,那种成就感比听说自己的公司即将上市还要更加浓郁。就在小伟满头大汗时,小伟的手机想起了马林巴琴的声音,小伟接起电话,对面的声音是安琪:“小伟,我下班了,听你们部门的人说你很早就下班了,你在哪呢?”“我一个人骑车呢,马上回家。”

本文由房产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百慕大式告别(七)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