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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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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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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以为博览群书,引经据典,便是了不起的事情。常以读过《世说新语》,《三言二拍》,《红楼梦》,《阅微草堂笔记》,《儒林外史》等书向人夸耀,言其中道尽世相百态,人情嘴脸。朋友聚谈,也多以其中故事引喻现实。其实身边发生的事情远胜书中所云。芸芸众生之荒诞离奇,非书中所能尽述。

话说2017年又近尾声,行人穿起了厚厚的冬衣,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麻雀在清冷的阳光下瑟瑟发抖,树木落光了叶子。立冬过后小雪,大雪过了冬至。天寒日短,时间仿佛紧迫了。似乎在提示这一年所剩的时间越来越少。站在2017年的年尾回顾,却似乎更宜翻到从前的故事说起。诸位看官就当看个热闹。

这一年足迹所至

往事如昨

几年前住院,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天。大病房8个床位,老病号走了又来新的,陪了不少。也是闲着无事,经常与病友闲谈打发时间。其间见了不少人情世相。有的一个人住院,没人照顾。上厕所一个手提瓶子,吃饭要等输完液体自己下楼。一天沉默寡言。有的前呼后拥,左右围一大堆人,老太爷的架势。有的夫妻相守,显得很恩爱安稳。

有个少年上班不久骑摩托摔伤了脚踝,老两口一天轮流照看。父亲话比较多,儿子总是听不惯。有一天父亲给儿子讲道理,无非是在单位上勤快听说,做事小心。儿子听了几句就开始顶撞,父子两差点还动手打起来。最后儿子提着输液瓶子一跛一跳地去上厕所。父亲气得闷坐了一阵走了,后面几天再没有来。还有一对农村的父子,脾气都很暴躁,老子在病床上,儿子说村里谁家要办事,要给搭礼。老子不同意,说那家人如何如何不好,坚决不要去。儿子坚持说要去。争执了一阵果真动手打架。旁边病人的家属过来劝架,儿子不敢真打老子,气出不来,就撒在劝架的人身上。把劝架的人打了一顿,血溅了一病房,把医院的门都踢散架了。事后儿子又得看护打伤了的人,还得给医院修门。有一个矿山上冒顶受伤的人,伤的比较轻,但就是住着不走,想多要一点赔偿。医院一天只给挂两瓶液体。没事了就讲他打工的经历,新疆,内蒙,北京,广州,到处都去。在内蒙古打工时,与一个同乡去集镇返回,半路上同乡解手走单了,被当地一群女的劫走,关起来强行服药轮奸了两天,捡回了一条命。最好的是在吐鲁番葡萄沟承包葡萄园,葡萄吃到酸倒牙。他打工干的多是工地上的力气活,挣钱不多。都快60岁了,还要靠打工生活。问他以后没力气了打工没人要了怎么办,他说看来一辈子就是打工的命,常年在外惯了,回家反倒呆不住。

还有一位50多岁的男人,智障,身边只有他姐。病房里的人都夸当姐的心肠好。当姐的说,我就这一个老实兄弟,头脑不清整,半辈子也没个女人。父母早不在了,就只有跟着我生活。老实人,干活也不知道偷懒。这次是牵着牛过马路,被汽车撞伤了。他又是个光棍汉,只有我管了。

我快出院时又住进一位60多岁的农村老人,在村里去赶酒席,喝醉了往回走,从土坎上摔下去,把胫椎摔错位了。村里人给送进医院的。儿子在外打工,赶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医生给老人戴了胫托,校正胫椎,不让动。老人躺着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到下午实在坚持不住了,一边痛苦地呻唤一边吵嚷,说医院在给他上刑,比国民党的刑还严重,这样整人还不如死了算球。护士被吵得没法,只好请示医生给取了。老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这才把我舒服好了。口气活像一个孩子。

出院后在家里休养。经常有朋友来陪我聊天。金门弈隐和松下弈仙两位棋友来的最多。下棋之余便说一些奇闻逸事。金门弈隐在乡下呆的时间多,说一些毛鬼神的事。毛鬼神是陇南民间私人家里供奉的小神。小时候经常听到一些灵异鬼怪之事。谁家供有毛鬼神,大人会告诫要远离这家人。读书以后总以为都是些无稽之谈。但金门弈隐却说他亲身经历过。他在乡下教书,一回家访,在学生家吃了饭。回来第二天头就肿得像颗猪头一样大。队长知道了,说你在那家吃什么饭啊,那家里供有毛鬼神的。然后拿了一把挂面给还了回去,肿的头也就好了。还有一回偷吃了人家的梨,嘴肿了,也是毛鬼神给主人显灵。金门弈隐是忠厚长者,不是胡说八道之人。他的话便让人觉得蹊跷。

松下弈仙也说过一个亲身经历的怪事。1987年在供销社工作时,出纳杨某把一张3000元的存折弄丢了,向工商银行办了挂失。银行职员由于工作疏忽,没有及时冻结帐户,结果3000元让人取走了。杨某找到行长,要银行赔偿。银行抵赖,反认为是杨某坚守自盗,挂失了存折又私下把钱取了,就向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开始调查杨某,查验笔迹,还准备抓捕。杨某情急之下,到杨家旯旮找到一位阴阳先生。此艺人会一些占卜之术。掐指一算,说取钱的人不远,就是你们供销系统的人,是任庄供销点的职工任某,事发当天去过你家,拿走了存折。当晚与人密谋,模仿了你的笔迹,盗取了这笔钱。杨某连连点头,说任某那天的确去过他家,还在一张炕上住了一宿呢。艺人说,你现在去任庄找他,让他把钱还了。他家里还有个刚满月的孩子,如若不还,我派一童儿去他家,让他孩子生病,把这些钱花掉。杨某即委托松下弈仙去任庄。任某供认不讳,说那天在杨某家睡觉,杨某起的早,把存折遗在炕角。他便起了歹心,偷偷拿了存折,当晚与他舅舅商量干的。当即把钱退还了。此事便不了了之。工行为了感谢松下弈仙,特地赠送了一本相册。相册至今还保存着。松下弈仙读书颇多,又不喜怪力乱神。而此事至今也无法释疑。

李篱“破案”纪念品

宝才也在那段时间给我讲过地震时发生在小城的事。

2008年地震,宝成铁路徽县段109隧道塌方,一列油罐车被堵在洞内,随时有爆炸的危险。山体滑坡,嘉陵江河道成了堰塞湖,水位日涨,情况紧急。徽县成了重灾区。一时生化部队紧急待命,武警总队,工程部队奔赴现场,各方志愿者前来支援,大小企业伸手援助。媒体记者一拔一拔往来赶。小城一下子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一向冷清的嘉陵小镇也热闹非凡。一些卖吃食的摊点也沿路摆开。抢险施工的解放军饿了就在路边吃。小商贩的一碗面皮被摊主卖到了5块钱。而当时一碗面皮的正常价是1块钱。也有人骂解放军,说每顿饭还都要吃肉。

县城一位摄影家协会主席前往救灾现场拍摄,打电话叫摄影协会的任某。任某是栗川乡农民,赋闲在家。听到招唤便骑摩托赶赴,途中在316国道撞上一辆大货车,重伤住院。县上以抗震救灾的名义授意医院免除任某住院期间的费用。出院后,任某找县长县委书记要求为他安排工作。说摄影家协会是不是受县委领导的?多次闹访之后,任某最终被安排在某乡政府,占编制,不上班,每月发1200元工资,亨受低保。后来又经县摄影家协会推荐,任某被省摄影家协会评为省级抗震救实优秀摄影者。七年后,任某突然患中风去世。年52岁。这件事仔细一想就是塞翁失马的翻版。

就这样慢慢喜欢听故事了。也喜欢有故事有阅历的人。读过多少书算不了什么。能读懂身边的事才算有味。譬如昨天说放生的事,姐夫就说,那天他碰见一群放生的人,每人都买了一些小鱼,到鹳山脚下的小河口放了。而在下游不远处,有几个人正拿了罩篓一边捞一边等。这就是众生。一边是持戒的,一边是杀生的。一些人行善,一些人作恶。一些人想往好里弄,一些人想往坏里弄。

在家养伤那段时间很无聊。一日念起店村的柳色,随口说想去那里逛逛。第二天松下弈仙即叫了一辆吉普开到门口,说是朋友矿山上拉东西的车,有点破旧,不要嫌弃。我在五月的残春里看万物生长,心底下却有感慨。没住院的时候,呼朋唤友,一起玩的人很多。现在行动不方便了,也没人叫了,都怕出去添麻烦。曾经给两位认为关系好的有车的打过电话,让开车带我出去兜风解闷。然而都忙忘了。松下弈仙没有车,也没有摩托,却记下了我说的话。不是哪个人很忙,也不是哪个人很闲,不是哪个人很牛,也不是哪个人不牛,只是看谁在乎你。谁把你当一盘菜。那段时间走路不便,一些人就淡了。哂余骑摩托载我去他家下棋,玩到半夜又载我回来。一回在下坡路看我跟螃蟹一样挪着走,就索性把我拽上背背下去。

村上春树说:“你要记住大雨中为你撑伞的人 ,帮你挡住外来之物的人,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坐车来看望你的人,陪你哭过的人,在医院陪你的人,总是以你为重的人。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一点一滴的温暖,是这些温暖使你远离阴霾,是这些温暖使你成为善良的人。 ”

此为往事,却真实如昨,教会我远离书生意气,多关心真实的生活。少吟风花雪月春灯夜语,多作一些接地气之事。

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朋友)

夹岸桃花随流水,花谢花开两由之。不知不觉,一些人渐行渐远。遗憾的是,一些很好的朋友,不知怎么就走丢了,怎么也想不清楚。

L有一段时间跟我很好。雪峰来时也一同陪着去天音寺。又一起去看陇南新建的飞机场,一起吃饭,一起K歌。到秋天,就不好了。不知是为了什么。理由说了好多,但其实都是借口。确实有些丧。

还有几位觉得平时不错的同事朋友,慢慢地疏远了。你约几次不来,肯定是内心有了距离。也不必问为什么。随缘吧。或者人家觉得你帮不上忙,对他没有价值,或者听了什么闲话。或者就是觉得没意思了。反正,翻云覆雨的事,本身就俗,更不能认真。有去的也有来的。

但是总觉得遗憾。

老马今年经常找我喝酒。天气刚热起来,在河西广场喝啤酒,跟小三闹仗,上啤酒瓶子。我舍命相陪。自此一有空就叫我。三泉的薰衣草初开时,约了几个闲女人去铁山看关森林的林场,又在银杏山庄斗酒,夏日悠长的时光,徽县山野间的花木山景,在消磨中更添妩媚。反正老马找我多半也没个正事,经常是喝酒。我们小时候在一起长大,今年来往较多,也许不单是怀旧。聚聚散散,好多利益上的朋友都靠不住了,而我们在一起,多少算是单纯一些吧。

从花开到花落。在宜乐山庄小聚的次数最多。都是朝阳兄和松下弈仙招饮。三五个人,散淡无为,只为看花开鸟飞,山黄了又绿。松下弈仙爱诗爱棋爱酒。我最喜欢他的一句诗是:他年我住北郭日,携稚无时夜叩门。说的是与段生的事。80年代生活简朴清贫,天黑了无甚娱乐,睡觉还早,段生经常带着小儿子去找松下串门。与朝阳兄也是那时候玩在一起的。这段友谊持续到了一个新的世纪。如今松下兄事业渐有小成。朝阳兄也开上了宝马,日进斗金。段生开出租谋生计。然大家在一起还是那么自然。一次朝阳喝醉了酒,坐上段生的出租车,让我给他拍照发微信朋友圈,还强调一定要照清楚车牌号,说他改开出租了,让朋友多关照。虽是玩笑,却能体会到无声的关怀。

段生在农村干活多,认识的药材草木多。每每出去乡间,碰到不认识的植物请教段生,都能说上来。松下便诗曰:涛哥不解读本草,每向段生认药苗。这都是我喜欢的。

段生读书少,但我们在一起觉得亲切。而段生却偶有惭愧之色。去年冬天与松下,宝才去伶珑山拓碑刻,段生开车。上了山才发现没带墨汁,让段生开车下山去买。还专门叮嘱要买一得阁的书画墨汁。段生只记了书画墨汁,却不知书画二字。以为是舒化奶的意思。一路纳闷。回到山上还嘀咕,喝的奶有个舒化奶,墨汁怎么还有个舒化墨汁呢?这个笑话段生说了好几次,说他到底是读书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私下想,读书少不要紧,心里明澈就好。

松下兄爱说“仗义半从屠狗起,负心多是读书人。”我体会不深。但从与段生的交往上,觉得此话颇有意味。段生生活并不宽裕,但在朋友困难时却能不离不弃。而松下,朝阳虽然不说,却从未忘记贫贱之交。

11月山间秋水去南山隐居。正值天寒地冻之时。山中岁月寂静寥落。无网络,无灯火,无车马。粗茶淡饭。一台电脑,一本《追忆似水年华》,一些纸笔。这种生活于外人看可能极不相宜,但于一个追求内心清静的人,却是自然之事。我知道这种生活在很多人看来怪诞不屑,但作为朋友,我理解他不是模仿,而是在过一种干净的生活。

西木今年比较忙,也一样步入了上有老下有小的行列,但我们一如既往地追逐着精神的梦想。有闲时间就去看一场电影。坐一起聊天。

饭局

形形色色的饭局,也是一个个小社会。求人办事吃饭,除过请的主角外,还有一些陪客。坐在一起并不相熟。这类饭局比较微妙,要把请的主要人物陪好,说话喝酒多少都有些拘束。在这样的饭局上会见到这个社会最功利的一面。几圈酒之后,主题明确了,办事的人会讲一些规则,怎么操作,怎么钻些空子。周围的人也都从中了解到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其中不同人的形态都露了出来,讲一些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无非是一些鸡鸣狗盗之行。似乎很实用。但慢慢会觉得恶心。这种靠利益链维持起来的关系,是最脆弱最不可靠的。更让人不舒服的一点是,大家在一起商量的策略,无非是怎么破坏规则,怎样潜规则。而有些事,明明是按规则完全可以实现的事。这就是以钱砸人。这样的饭局是很恶劣的。与朋友小聚当然不能比。

其实能在一起的朋友,并不需要怎样刻意去维持。利益关系,就是相互利用。在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谁愿意请你呢?

饭局还有一个功能,就是传播一些段子。尤其是一些闲散文人相聚。于是这一年也听了不少。朝阳爱说一些民间的顺口溜。在文革期间,涌现出了一批农民诗人。比如“铁锹挥舞银锄闪,三下两下车装满”,是说修路的。“镢头捞起风声急,转眼挖土一大堆。”是说修梯田的。“一颗粪蛋一颗心,颗颗红心向北京”,是说捡粪的。此人还有一大本事,有时随口也呤两句,“你是小桥流水人家,我是白菜萝卜倭瓜”,“采菊东篱下,山上有刺架。”“江山壮丽我重来,穿了一双新皮鞋”,“说走咱就走,既管饭来还管酒”。虽不登大雅之堂,但是比起“舀一瓢月亮下酒”,“对着一朵花微笑”,“静静的午后,一杯茶的心事”,此类所谓的雅词来说,他说的是人话。朝阳并非下里巴人,或许是因为进入不惑之年,对于阳春白雪之句觉得无味,洗净铅华,归于直白。正如三十后后看事物,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不屑再费心机去经营一些诘屈聱牙的句子。

吴谦是西和人,大学时的室友。六月高考监考在晚霞湖小聚时唱过几句西和山歌。“隔山看着样样好,不知道你的年龄大吗小。年龄不小也不大,好像牡丹刚开花。”“黑了等你你不来,月亮落了一窗台”。都很有味道!

11月篱兄为庆贺我在青泥岭地理社“我爱家乡系列专题讲座”开讲,特地约了几位朋友在金豪酒店小聚。吃饭时讲了一个小段子。一个举子(举人)去参加会试,夜宿一寺院。见寺院香炉具,生了贪心。中夜偷了香炉夜逃。第二天庙僧发现发香炉丢了,遂追赶。天黑在一酒家吃饭,知道离开寺庙已远,无人认识,就要了一些酒肉来吃。吃到半夜才回。中途靠在一贞节牌坊上歇息醒酒。又见一寡妇送情人出来。僧人趁着酒劲未醒,当下回乡还俗。我比较喜欢这个故事。这三件事都是在暗中发生。举人,僧人,节妇,都是世人眼中的守规矩知礼仪之人,然而夜深人静,撕下道德戒律的面纱,都是一番下作勾当。这个故事不是说世上无好人,而是说不要轻信一些名头的标傍,还有就是人的两面性。

这一类的饭局便显得轻松有趣。

新世说新语(或者世相)

从五月开始我知道了马自德的事。马自德是县城西寺村的老户。十年前去江苏打工,走的时候借了朋友马骏三万块钱,打了借条,把一院房子借给朋友住。这十年老婆孩子一家都去了江苏,中间只回来过两三次。去年回来,发现马骏已经在他的老院子里盖了两层楼,而且原来的房子也不还了,说是3万元卖给他的,房子都过了户。马自德由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外来户,在城里租了房住下,开始打官司要房。

我知道这件事后深感不平。马自德太老实了,太好哄了,65岁,不会用微信,手机录音录相拍照都不行。这样跟人打官司,困难可想而知。遂开始关注。一是想从法律上提供一些帮助,二是想将此事写成特稿以警醒世人。于是许多个夏日黄昏,我约了宝才在马自德的砂锅摊一坐就是半宿。夜市上熙熙攘攘,吃夜宵喝啤酒亮大腿吊马子耍二球的什么都有。我就听马自德讲事情的进展,对方,院方,律师等各方的态度,商量下一步的办法。让他怎样收集证据。教他怎样用微信,怎样拍照,录音。

此事细节颇为复杂,但如何到了这一步呢?不免让人唏嘘。其中有多少人情可说,有多少法律可依,有多少政策可讲?明知对方讹诈强取,然而因为证据不足,官司料无几多胜算。世态之凉薄,在利益面前,竟赤裸裸到毫无遮掩。从马自德身上,我看到靠体力打工的可悲,还有被时代逃汰的无助。我写了一篇《打工之觞》,发在简书《打工杂志》上。我想通过马自德在外打工十年回来,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的事,告诉人们,打工出卖的不仅是力气,还有自信和独立的精神。打工久了,会被时代甩在后面。

一次在那里谈话到夜里十点,狂风暴雨大作。几分钟后街上就汇成河。行人都躲起来,路上只有出租车繁忙地奔跑。雨借风势,打进雨棚。打不到出租,就只有看雨。街道上的河越汇越大。风也更恶。路边上“小二黑烧烤”的立式灯箱广告被吹倒,带到马路中间。我呆呆地站在屋檐下,有一丝惧怕,不知道这恶劣的天气会带来什么。雨一直下了有40分钟,可幸没有造成什么事故和灾难。

但这种不祥的预感却在后半年应验。七到八月,县城持续有四十天高温干旱。天旱了,着火了,地上的青苗晒干了。进入十月,又持续一个多月的连绵阴雨。徽县的秋作基本没什么收成。十一月我跟哂余、上官到木皮岭小地坝,见一家三口在地里收割庄稼。叶子落了,只剩下一半多高深红的秸秆。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便扯了一根仔细辨认,但是找不到上面结有什么果实,以为是用秸秆的。问,才说是荞麦。今年天气不好,籽实结的太少了。我颇为感慨。这何止是少,几乎就找不着。这一家人把这一两亩地的全收回来,估计也打不到一百斤。

卿公年逾六旬,因为我爱听他讲一些陈年旧事而成忘年之交。儿子不孝,不尽赡养义务。卿公一气之下把儿子告上法庭。儿子又让学法律的儿子出庭应诉。于是业现了爷孙对簿公堂的奇事。今年五六月间卿公又找我几次,说起家事,决定要断决父子关系。儿子是自小收养的,现在是村主任。父子上过一次法庭,又经人调解过多次,现在已经水火不容。卿公想通过我从中说和,协议解除父子关系。但我与卿公儿子不认识。后来说到县上某部门的杜主任,杜在基层住村时调解过他们父子的事。杜与我相熟。我专门上办公室找到杜主任,了解了情况,并不是那样简单。以杜主任的说法,卿公想解除父子关系,其目的还是想要房产。而卿公的儿子也情绪极大。因为关系一旦解除,他将失去现在房子的居住权。杜又讲了一件事情,说在榆树乡有一家为女儿招了上门女婿。过了几年,有了孩子,矛盾也渐多。女婿想带母子独立出去回男方家,女方父母不愿意放女儿走。双方都坚持意见,只把一个女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走吧,父母不同意,以喝农药上吊威胁。不走吧,女婿不愿意,整天闹架施加压力。女人承受不了,喝农药自杀。杜主任说,这事情是他住村时发生的。干部调解过多次调解不下,双方都非常固执。人死了才都后悔。所在在家庭矛盾上要看一个人的心理承受力。人有个体差异,有的人承受力强,有些事忍受着也就过去了。有些人承受力差,压力太大就容易出问题。从说话作事可以观察一个人的心理能量。卿公父子的事已经有十年时间了,很多人都知道了。儿子也很没面子,又是个粗鲁的人,做事容易过激。现在要求解除关系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们聊了些别的,就告辞了。后来卿公问我,我便回避了其中的曲折,只说有机会慢慢调和吧,杜主任会慢慢给你儿子作些工作,还是要争取和解。这事就这样缓下来。我知道,对于一个成年人,有时候不是道理上的事。当情感上出现裂痕,道理便跟着情感的方向偏移了。不会有公理。卿公在我眼里,是一个好人。他这么作,或许有他的考虑。我不想触动这些。也是不能说破这些。卿公是河池小曲省级传承人,我们更多的时间聊一些小曲,有时候唱几嗓子,在遗忘中寻找开心。

思想的病

四五月乡间花事繁盛,槐花如雪。经常骑自行车去外面散心。一日独行到水阳三合村,看断壁残垣,竹篱农舍,翠竹环抱。斜阳下的山村景物,自有几分清丽。但我想到的是农村生活的贫困和艰难。若在以前,我会想到竹篱茅舍自清妍一类的诗句。但那一刻我强烈感觉到那种吟诗作赋里的病态审美。作为诗人,以主观感受去认识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可靠。我在大半生的文学阅读里,建立了一个非常扭曲而病态的价值观。当我以之观照现实,发现皆与我相违逆。而在现实的镜子里,我又是一个多么自恋而桀骜不驯的小怪兽,成为高手面前一次一次练级的目标。

就这样,我的认识在这一年开始变化。并写了一篇《我在四十岁以后才发现我有病》,作为总结。从此对于文学,尤其纯粹的文学艺术之类,不再看成最高的价值皈依,不再当作宗教去崇拜。七月去兰州,与陈在黄河边散步,说了这些。陈说,你现在才知道啊。意思是,别人早都知道你有病。

当然,客观讲,文学也给了我许多温暖的陪伴和慰藉。现在依然热爱。但不会再执着,不会再躲进文学的幌子背后说一些莫名其妙不知痛痒的话。不会再让主观情绪牵引着。一个人接近不惑亡之年,人生过半,当在岁月里安稳,于红尘中适应,而不是在比喻和夸张中逃避。去年十月菊花诗会上,文人骚客备述菊之高洁傲霜的品格。唯我不以为然。所谓傲骨,坚强,皆出于自我的感受。而菊是不知道的。(菊花知道了会生气吗?)这种以我观物而物皆著我之色彩,以物托志,借物言情,是中国文人的传统手法。但是现在我不喜欢了。于物失了本性,于己绕了弯子。这就是娇情,是撒娇,是谄媚。我写了几句:九月天气凉,黄菊花始开。性本自然来,非关傲霜骨。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不必说山是高昂的头,河是热血流。能说时间飞快就不要说左手年华,右手倒影。说人话,很重要。

身体的警报

从去年年底以来,单位上的变化很大。作为学校越来越不像学校,倒像一个行政单位。稍微有点小职务的,都开始学行政官员的作派,端个架子,设计着表情和走路的架势,让人想起沐猴而冠四个字。人际关系开始发生微妙而怪异的变化。好像是无形中形成了不同的圈子。也有了站队的问题。既有几分夸张,又有几分认真。有些认为平时关系挺好的,也似乎开始敷衍。这便是篱兄说的负心多是读书人吧。但似乎又不太恰当。只是感觉整个单位上怪怪的,不阴不阳。

家里大小事操心的也太多。天冷了买煤生炉子,把大大小小冬天的棉衣棉拖翻出来,夏天的单鞋凉拖一双双洗了装盒子收起。把凉椅,电风扇套好收进储藏室,把电暖气又搬出来。把透风的门帘取了换上防风门帘。室外的水龙头怕冻裂,洗衣机接水口漏水,电路空开老跳闸,厨房卫生筒倒不干净,电冰箱里要除霜除水……大大小小,事必亲躬。父母年龄大了,儿子还小。我有时想起司马懿说诸葛亮的话,操劳过多,食量又少,必不能长久。

9月母亲又住院了。我守在医院里,心情日益郁闷。最后,我病了。

一开始是睡眠。夜里经常作恶梦,醒后梦里的事非常清楚。睡觉非常浅。我在医院陪护时找医生开了一盒安神补脑液,一盒安定片。没有多大改善。母亲出院后,我又去中医院。中医大夫并不摸脉,只是问些症状,问我血压,心脏。我信心满满地说,这都没问题。我的感觉里这两种病离我很远。我还年青,怎么会有这些毛病呢?不过是劳心过度,情志不畅罢了。于是开了些五颗子颗粒,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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