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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起那些临终的脸(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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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起那些临终的脸(十五)

经过周六那次折腾,我感觉我被虐了,虐的很惨。我感觉我有时也该虐虐别人。那个姑娘还是死了,果然没有奇迹发生,我离开那里之后不久,12点钟她已经心脏停搏了。之后医生们又抢救到14点,宣布死亡。今天早上上班,没看到她的直线心电图我还小祈祷了一下奇迹也许出现了,结果下午还是收到了迟来的心电图。不知她爸妈怎么样,想起她爸爸忍住泪跟我说谢谢的样子,还是很让我难过。

二十五和二十六和二十七

还是接着讲故事吧

每个医学生毕业时都要念希波克拉底誓言。念是念了,真的能做到的,能有几个?不论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是病人,都应该予以施救,救吗?这个伦理问题,困扰了很多很多医生。很多各种文学影视动画作品都有涉猎讨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既然无从判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救还是不救,其实只是看医生心情而已。

这世界上有一种神奇的并发症叫肝性脑病。肝功能损伤到一定程度,或者由于前方拥堵,静脉血液在回流到心脏的过程中绕过肝脏改道前进,导致肝脏没有完成他解毒,以及分解废物的任务,这些东东乱入,扰乱了大脑的正常工作,使大脑思维混乱,出现神志改变,再严重些大脑就中毒晕菜,昏迷不醒,最后无限接近死过去。

王小二,混混,地痞流氓,典型的。说话忿忿的,每句都要问候你家女性亲戚,脸上写着我是你大爷几个字,烟不离手,光着膀子,大裤衩,夹脚拖鞋,纹身左青龙右白虎,背后还有骷髅头和光屁股妞。右眉毛上,左腰上,左小腿,后脑勺上,到处有各种疤痕。真应了《伤痕,男子汉的勋章!》的景。

我仔细数了一下该是第37个了

病倒是不重,无非就是自小是肝炎,然后喝酒吸毒,25岁身体就从里往外烂掉了。住院了,也不可能老实,每天下午输完液,出门喝酒洗桑拿,没准还外加大保健。有时半夜才回来,醉醺醺的。跟护士瞎扯,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搞得病房里乌烟瘴气,很多人提意见。有时候还带女人来,说是他女朋友,跟他晚上睡一个床,第二天就有同屋病人跟主任告状,说王小二带了个女的,晚上跟闹猫似的,不像话,说他几句,他就骂人,威胁别人再唧唧歪歪,老子提前送你去见上帝。好不容易把他化验指标都弄正常了,主任主治轮番劝他出院回家休养,人说就喜欢你们这热闹,非要住够三个月再走。

人,好像都是带着面具在活着。每个人心里,都有至少一个甚至好几个自己。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心里的那个小人就会有恃无恐的跑出来兴风作浪。所以到底脑子混乱时候的你,是你,还是脑子清楚的时候的你,是你?

张二小,刑满释放人员,右胳膊上有条20厘米长的刀疤,深及骨。皮肤肌肉都扭曲了,纠结缠绕着,甚是丑陋。二小总是笑眯眯的,有双笑眼,眼睛弯弯的,很是讨喜。说话也风趣,对人热情,和护士大夫周围人都打成一片,帮着打扫卫生,搬运东西,收拾屋子,陪着同屋病友聊天下棋做检查,来来去去都是客客气气,有礼貌。他有个姐姐,每次住院都是姐姐来陪着,有时候看他那么大个人跟他姐姐撒娇也是有意思的事。

X先生。反正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他初住院的时候我不在,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床上耍着鲤鱼打挺。你想象一下啊,鱼被从水里捞出来,啪的一下摔在案板上,但是,没摔晕啊。那鱼就要拼命摆动自己,扭曲着,啪啪啪的拍打着案板。这时候厨师就需要按住鱼的身体,用刀背这么,邦邦的敲头,一下不成两下,两下不成三下敲晕/死它,对么?

二小在小二赖着不走两个月的时候住的院,小二住院费不足,被催了好几次,他也当没听见,反正不输液治疗也无所谓,就赖着那病床不走,据说有病人告状说小二威胁他让给保护费,还有人说手机被偷,肯定是小二拿的。终于有一日,无赖小二屋里一位耿直的大爷,跟小二呛呛起来,大爷说像小二这样的败类根本就不应该活着在这世上,小二当然不能忍这气,老子活的好着呢,你个老王八有什么资格说我!小二和大爷在楼道里对着骂,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揪着大爷脖子要上手打人,周围有围观的劝着拉着,眼看就扭成一团。我们一帮女人自然不敢太近前,只是叫喊着让小二住手。小二犯了混,掏出了小刀指着别人鼻子叫嚣着谁特么今天让老子不好受,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敢动我我就让他陪葬!

反正X先生正在床上啪啪啪,但是我们是天使不可能用刀背敲晕他,只能用布条把他四肢捆在床的围栏上。假如放开他的话,他就会发狂乱挥手,伤人又伤己,输液肯定也不可能,所以捆起来是最稳妥的。但是X先生是我见过力气最大的了,他扭动着啪啪啪,整个床都跟着他啪啪啪,不一会功夫床就横移了一米,楼下还以为我们在装修拆墙,其实只是病人在啪啪啪。

护士长赶紧打电话报警。看热闹的人也都躲回病房去关上门接着看。只见张二小笑眯眯的走到小二近前,小二威胁着,你别过来!二小说,兄弟,咱们都是混过的人,何必呢。看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跟一个老人家有那么大仇恨么,非要这样?兄弟你要是真不想活了,不如我陪你,反正我也是杀过人的,罪孽深重,该着早死。

他家家属五个人,分别按住四肢和身体,还都轮番劝他,和他说话,让他安静点。其实他这时候根本(也许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像困兽一样嗷嗷叫然后拼命挣扎。家属分别是他老婆,大姐,大姐夫,二姐,小舅子。X先生似乎攒了一肚子的委屈,他老婆说了一句,大姐二姐都来看你来了,你别闹了。这下可坏了,X先生好像受到了刺激,破口大骂,一套组合拳给了他老婆一个眼冒金星,用最最难听的话问候了他亲亲的大姐和二姐,内容也没什么新奇,无非就是点名道姓的骂他大姐是bitch他二姐是骚货,她们都是王八蛋操的,杀人不眨眼,外面乱搞然后回家立牌坊。

二小指着自己右手那道丑的不行的疤说,当年就因为别人骂了我一句你妈逼,我就拿刀把人砍死了,我坐牢的时候我妈跳河自杀了,我当时后悔啊,真不想活了。但是我还是活了下来。这道疤是蹲大牢时候,有人伤了狱警要逃狱,我跟他拼命留下的,也因为这个才免了死刑提前释放了。自从发现自己生病了我就明白了很多事,开心也是活一天,不开心也是活一天,让别人开心我也能开心,那干嘛非要让别人都不开心呢?

谁听完这话能不生气?X先生老婆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平时你和大姐二姐关系最好了,姐姐们都宠着你。X先生马上接茬说,你他妈是谁,我们家事你管的着么,他妈的给我滚蛋,然后气沉丹田,啊,呸呸呸呸,转圈吐吐沫,家属们纷纷躲闪,姐夫没闪开,被啐了一脸,正好被门口观望的我看见。

王小二有些懵,不知道是被张二小感动了还是被他那突然不再微笑,目露凶光如狼一般冷酷的眼神震慑住了,也或者只是大烟瘾上来浑身不自在。总之不再叫嚣也不再挥舞小刀,手放了大爷的领子,鼻子里冷哼着,转身回了病房,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见的什么。当天夜里,张二小要求和无赖小二住同一间屋子里去。第二天早上,王小二就要求出院,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把家属们都拉到屋外,跟他们讲,病人这是有毒物质排不出去,脑子乱了,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姐夫一边擦着脸上的吐沫星子一边说,他平时压根不这样,一大家子人都和谐着呢,经常一起吃饭玩耍。X老婆和姐姐们哭着说,平时和X先生关系都很好,如今关系越好的他骂的越欢。反倒是很少联系的小舅子,一句骂也没挨。我说这说明他在乎你们啊,脑子虽然乱了但是只记得你们了,别往心里去,他要是知道自己这样对你们了,心里肯定更难受。

再听到王小二这名字的时候,据说他昏迷着被人抬进医院来,裤子都没穿好,半裸着下身。据说喝酒喝高了,在路边撒尿突然抽过去了,自己尿了自己一脸。反正送到急诊抢救了许久,据说最后还是睁着眼带着一身酒气尿骚就那么死了。据说送他来的人没人替他交钱也没人替他收尸。

我跟他们讲这时候的病人就像小孩发脾气,顺毛驴,得顺着他来,别老使劲压着他,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他骂人你就当笑话听着,他要是不说话不折腾了,那就是昏迷加重了,那你们才该着急呢。

张二小一年之后死于肝功能衰竭。死之前半年里二小反复出现肝昏迷,脑子总是不清不楚,经常傻笑。之后更严重出现肝性脊髓病,下肢瘫痪不能行走。而后肝肾综合征出现尿少,浮肿。最后肝肺综合征,血氧极低,每天吸氧也没用。二小最后的时间,成为教学的范例,刚好恰逢学生分批次来病房见习,关于肝病晚期各种并发症和典型表现,他都有。所以主任查房总是带着浩浩荡荡好几十人,围观。

改思路之后,X老婆一个人,就在X先生身边搬个小椅子,拿着毛巾坐着,一手给她老伴按摩,以示安慰,嘴里还要附和他骂人的话,骂什么都说对,对对对,骂的对,是是是,骂的好,再多骂几句要不要,另一手还要用毛巾挡着他的嘴,以防他又啐人一脸,那场景也是心酸又搞笑的很。药物渐渐起了作用,X先生渐渐平静了些,也可能只是折腾累了,反正之后几天他都只是小小的摆手扭脚,嘴里喊几声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就睡着,呼噜倒是山响,他老婆说你个该死的东西,睡的倒是挺香。其实在医生看来只是舌头后坠挡住呼吸道而已。

进入深昏迷三天后,二小就这样典型的死了。他死的时候脸上微笑的表情,依然可爱。他姐姐说,二小没有带着罪死去,是他最大的福分。

五天之后,X先生终于清醒了。说话对答都很正常,知道穿白大衣的是医生,这里是医院,2+5=7,老婆姐姐也都认得清楚。问他记得前几天的事么,他说不记得,只是好像一直在睡觉,想喊他老婆叫他起床,喊不出声。他老婆撇着嘴说,你可醒了,你天天骂我们骂的狗屁不如,骂的大姐都寒心了,犯心脏病犯了好几天。

莫书记是某个机关单位的书记。两年前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一直吃药治疗。药物都需要肝脏来解毒,所以所有的药物都会对肝脏造成负担,严重一点的就会伤到肝,出现肝炎的症状。莫书记肝炎的症状其实很轻,但是精神病医院的大夫只管脑子不管肝,所以他被送到这里来治疗。

X先生的诊断是肝癌。因为X先生母亲有乙肝,前几年因为肝硬化去世。所以他们姐三个都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大姐是小三阳携带者,二姐是大三阳,一年前也曾住过院,弟弟也就是X先生,每年都要体检身体。半年前他在单位体检超声是正常。半年后就发病入院了,肝上发现有个10厘米的肿瘤。大姐二姐曾经问我,超声复查的频率,我说这个不好说每个病人和医生水平都不一样,既然有X先生的前车之鉴,为了保险起见以后三个月就复查一次吧。

莫书记看起来很正常,就是很普通的书记样,略微地中海倾向的头发,涣散的眼神,黑色的夹克,配西裤皮鞋,里面是蓝色衬衫。问他话也是有模有样,只是说着说着,他突然说,你听,什么声音?我说我没听见声音啊,他跑到门口把门关起来,趴在墙上听,小声的说,不对,外面有人来了。我说外面有护士在走动啊。他说不对,是两个黑衣人的脚步声,我能听的出来。

躲的过初一,躲不过十五。X先生第一次大闹天宫一样的发病经历,几天就恢复了,休养了一个月,各项指标都挺正常,虽然肝癌不可能治愈只能控制,但是家属还是千恩万谢的带他出院回家了。下次再见他,据说在外院做过两次伽玛刀,如今已经昏迷的死死的送来,球结膜都水肿了,就是眼睛白眼珠那部分像被水泡发了,有层水在眼球表面两层透明的皮之间堆积,轻轻推眼皮,就能看见白眼珠上泛起涟漪,像死鱼眼。

我。。。。。

然后X先生,再也没骂过人,再也没啪啪啪的挣扎,眼睁着再也没醒来。

好吧,咱们继续病史,你抽烟吗?

第38

不抽。

有的人就是死的惊天地泣鬼神,有的人就是死的静悄悄默无语

那喝酒么?

Y爷爷是腊月初八入院的,结肠癌晚期,多发转移。也不知道是他真的不疼不难受,还是他特别能忍,反正Y爷爷很少说自己不舒服,就连话都很少说,他和他老伴,加起来一共也没跟我说过超过十句话。每次问他,肚子疼吗,大便怎样,吃饭怎样,有什么不舒服,一概都是摇头摇头再摇头。

偶尔。不对,他们开直升飞机来了,你听,有直升飞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哎呀,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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